拜谒名岩，旧颜新貌惹人牵念

莫向山中觅应真

或许真正的方广岩只能在人的心中。

初次拜谒方广岩，一晃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，回想昔时情境，遥远而切近。

那时候高速路还没通，山路沿大樟溪盘旋而上，碧水轻舟青山绵延，翠竹山花农舍掩映，清晖瑞霭豁人心目。

至葛岭转入小路，先穿过一片田野，时临金秋，农人正忙着收割稻谷，阡陌上有狗儿正追逐撒欢。过了一个小村庄，即至方广水库，水澄碧清透，凉风吹过漾开，若冰绡舒展画笔轻描，象极了宋人马远笔下之“秋水回波”。

《莫向山中觅应真》林学春刻

沿水库边迀折前行，二三里即至山下。从山门入，竹木荫蔽路径深幽。沿途多古松，铁干虬枝直插霄汉，龙鳞翠羽遮天蔽日。

过小石板桥，上行约数百步，拐过山坳转入湾处，但见石崖孤起藤萝摇曳，清泉激石琤琮有声，松影零乱。

日光下布绿苔幽映，水声清而松涛古，清籁洗心，凡虑顿觉一扫空。左侧石崖上，有元人王用文题刻“飞珮”二字于其上。

过“飞珮”，拾级而上，山路渐渐从平缓趋于陡峭，其间偶见数只白鹇觅食于山边树丛中，美丰姿而意甚闲适。

爬过一处陡坡，至一稍平缓处，边有大石壁。壁上有两则古人题刻，大字隶书深刻者为元人，楷书者则为榕城先贤龚易图所记，书刻皆妙。文中所记可以窥见一百五十年前的游山情状，那时候山中尚可闻虎啸，挺有意思。故录全文如下：

光绪五年十月戊午，闽县龚易图叶大庄，晨绝阳岐江，雨泊濑下，爨夜入山，炬尽虎啸，团焦人出，从索火。攀危磴，俯临深溪，石齿与屐竞。四更抵寺，诧造化设此岩以待我，倚栏联句，得五十韵。己未返，循所径，谈且栗，岩奇，游亦奇哉！易图记。

再前行，路愈险绝，扪石侧身而上，过铁壁岩有古石桥临虚，整石为砥涧水如溜，从高处直冲而下。过石桥地势稍平，有亭翼然。虽为新建上悬一匾额古风犹存，上题“古应真亭”四大字，以石绿填之。大字后有题跋云：岩旧有数亭，不知何时倾圮，遗址只存一二。癸酉秋滁道既竣，就其废址建二亭于山半，为游人憩息之所，亭成诗以志之：

亭台耸翠倚山隅，

聊备游人览胜娱。

寄语前来须小住，

上方还有许多途。

（其二）

满眼溪山点缀新，

四时晴雨总宜人。

从此应慰探幽愿，

免向山中觅应真。

同治癸酉仲春住岩比邱道坤题。

《莫向山中觅应真》林学春刻

在亭中挹翠品古游目驰怀，众人小憇后，拄杖前行，行至二巨石相衔处，小径穿石而过，逼仄仅容一人，此处即名吞门，石上刻一联：寺凭松作径，天设石为门。石壁间有明代名士徐熥、徐勃等历代题刻数则。

过吞门清泉石上流，山谷间弥漫着菖蒲独特的香味。巨石下，支立着大小不一的树枝，据说登山者拾树枝撑石可以去疲乏。

愈上路愈小愈险绝，过了“无量寿佛岩”，竹树参差水声历历，前行数十步，感觉水汽扑面而来。

仰视之，一悬瀑若水帘凌空而下，半空若遇风，则散作万斛珍珠如雾如烟，实平生一大奇观！再细观，有巨岩势欲撑天，岩下古寺飞阁下架木柱于悬岩峭壁上，前有飞泉下临幽谷，仰望之如临仙境，梦兮幻兮！

再攀援而上，入寺门，沿石阶拾级而上。右侧石板上有南宋淳熙七年纪年题刻，过小门则豁然开来，台平如砥岩高十余丈，大雄宝殿、飞泉阁、脱凡楼、香积阁、观音殿等，画栋雕梁都是清代遗留建筑。令人惊奇的是，所有屋顶都不用瓦片，只依赖巨岩为其遮风挡雨。

以岩为瓦，片瓦之地名曰：“方广”，其典出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既周遍广大之意，所谓纳须弥于芥子也！

拜谒过古佛后，便细细品赏各类古迹遗存，有宋代石构件，明代木佛，清代左宗棠、萨镇冰题刻匾额。其中个人记得最牢的是民国长乐人林素园题刻对联：洞中闻见原如许，天外色空参什么。

此后几乎年年都会去方广岩转转，尽管有一半是为了探梅，一来二往跟方广岩的常仁法师也成了朋友，法师煮的茶油面实在妙不可言，无以为报呈上拙句云：

片瓦遮方广，空山古寺藏。

寒松穿鹿径，飞珮响僧廊。

引眺峰峦动，清怀草木香。

一襟云水淡，归去月如霜。

如今高速通了，葛岭也开发了，以前的田地都成了高楼，水库溪流已不复往日的模样，古松树被虫害所侵，也大半凋零了。山中岁月凭流水，世上浮云幻落花。一切不知不觉都在变化中，在纸上留下些许文字，在木头上刻下一些痕迹，也只是念想与寄托，“莫向山中觅应真”，或许真正的方广岩只能在人的心中。

《文化生活报》寸心镂木专栏

（发表于2023年第20期）

PROFILE

林学春，闽侯人。现为福建省美术家协会会员，福建省书画研究会监事长，福建省艺术品行业协会书画部主任，福州市清卿薄意艺术研究院研究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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